宁颂失笑摇头:“我和裴韫可不是什么圣人,哪会点拨人于迷雾之中?说到底,明珠未蒙尘是因为明珠自始至终都散发着光辉。”
卢明表情破冰,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来,坦坦荡荡,不再包含任何对自我的嘲弄。
他接下来的语气也释然不少。
卢明的故事还在继续。
“后来我自请去了桓州,我那些亲戚都觉得我疯了,反正夏虫不可语冰,我到了桓州大施刀斧,什么贪官啊地主啊,我能管的都管,刚开始只是略施警告以盼他们改邪归正。
“但只换来了变本加厉,后来我干脆杀贪官杀地主,直到我归田于民的时候,才真正惹恼了这群人。”
宁颂听着心中越发不是滋味,归田于民便是相当于动了那些人的根本,当利益受到损害的时候,这些人只会狠狠地报复。
也难怪卢明人蔫了不少。
宁颂听到这里也不知该说什么好,她一向不会安慰人,话到嘴边酝酿了一下,最终吐出了一句:“唉,你也怪不容易的。”
“没有谁容易啊,”卢明理了理袖子,“当人本来就不容易,当别人的人就更不容易咯。”
宁颂轻笑出声:“想不到你如今还能说几句俏皮话。”
卢明兀自笑着没有接话,宁颂却在思索着他方才所说的话,一时也没有出声。
室内就这么静了下来。
片刻后,宁颂不由担忧起卢明的处境来,试探着问道:“那你这趟回长安,桓州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了?你要是再回去,可有得受了……”
宁颂切中卢明要害,他面色凝滞刹那,眸中多了几分小心。
四目交汇的一刹,宁颂正襟危坐,她有预感卢明接下来想要说的话很重要。
卢明:“长安被围时,我自请勤王,送信的进不去长安,我在桓州迟迟接不到回话。后来我干脆自作主张带兵解长安之围,着实也是冒了好大一番风险。”
宁颂满面惊愕,身子前探眉头紧锁,她竟想不到卢明一个看着文文弱弱的读书人,竟然会有如此胆魄!
“你当真……你就不怕回了长安被治一个谋逆之罪吗?或者说这干脆就是桓州一些人设计的陷阱,他们等着你死无葬身之地!”
卢明点点头,表情没有宁颂想象的淡然:“我知道,稍有不慎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,但我在离开长安时,陛下说会为我母亲颐养天年,所以我不怕我母亲受我牵连。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么……我自己都要死了,还管他们呢。
“路是人走出来的,我现在不是安然无恙么。”
宁颂摇摇头,卢明知道她要说什么,果不其然听她道:“但是桓州依旧是龙潭虎穴,你在长安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”
“除非——”宁颂略有犹豫,话语一顿,终究还是说出了口,“你不会回去了。”
……
回桓州就等于送死。
留在长安尚有一线生机。
这便是连日来卢明纠结所在。
他前几日见过当今陛下,封令仪是何等聪明的人,一眼便看出卢明被架在了进退两难之地,他是惜才爱才之人,当初卢明自请去桓州,封令仪便极不赞同,可到底还是尊重他的想法应允了。
如今卢明遇到了难题,封令仪已经对其透露了口风。
——朕的身边还缺少得心应手之人。你母亲年事已高,你在桓州这一年她总是精神怏怏,这次回来多陪陪她吧。
想当初,卢明一句“自古忠孝难两全”将母亲丢在了长安,锦衣玉食又如何?
离开长安启程去桓州那日,母亲含泪说着。
“明儿……如果知道考取功名换来的是你要独自去那水深火热的地方去,为娘宁可还和你过着吃糠咽菜的日子,至少那个时候……我这做母亲的不用担心你会彻底没了音信啊……”